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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一章
作者:银筝      更新:2015-12-11 18:00      字数:0
  黄昏时分,明霞如火,照得大明宫中的芳草如绿焰一般在足边跳动,极动人暇思春兴。延英殿下值的几名翎卫,兴高采烈地往宫门外走,悄悄约着今夜至平康坊舒五家宴乐,正说得高兴,见一位同僚自御道过来,有人便叫道:“杜七兄快来,有好事寻你!”

  那杜七听叫,便笑着缓步过来,却有多口的道:“他好的并不是平康坊花色,你叫他作甚?”有年轻的翎卫听了,奇道:“杜七兄持身如此端正?”众人哄笑道:“他比我等往东去的,正得多了,就是有些儿偏西——”有与这青年相好的,便解释道:“杜七兄好的是‘眼睛深却湘江水,鼻孔高于华岳山’的那一式,不爱平康坊小娘子。”

  原来说的是胡姬,胡姬在长安风月之中,隶属下等,连平康坊也不得住,常散住在西市外的义宁坊,居德坊之内,因此众人对杜七有“偏西”之说。杜七听着他们打趣,倒也不恼,对那年轻翎卫挤眼儿道:“许都尉莫理睬这干不晓得滋味儿的,兄今夜带你见识一番,如何?比平康坊更有妙处。”

  那唤作许都尉的翎卫姓许,名茂言,方自军中调回不久,编籍在三卫。他年轻气盛,正是好奇的时候,听杜七这般引逗,那有不去之理?因此竟辞了众人平康欢宴,随着杜七往西而行。

  杜七到了义宁坊,熟门熟路地往南曲便行,到了一家不大的宅院之前,带着许茂言下了马,早有小胡奴出来,为他们牵了马匹,招呼道:“七郎久不至,姐姐思念,瘦了不少。”杜七笑道:“这是又要我为她奉酪?好大的性子。海迷失你可备好樱桃酪了?我也赏你一盅。”棕发高鼻,满身灰土的小奴听说,胆怯笑道:“海迷失不敢。”笑欣欣自去拴马。

  许茂言的马却是自军中带回的军马,混杂了野马血脉,极是烈性。见海迷失瘦小肮脏,知他是个低贱小奴,便暴蹄撩尾地不肯走,仿佛故意刁难一般。海迷失又牵又扯,却又怕它性子上来,踢自己一脚,不敢靠得太近。许茂言本是要随着杜七进内院的,见这小胡奴在高头大马前扎手畏脚的甚是可怜,便过来道:“它性子不好,我来吧。”说着自他手中接过缰绳来。那叫海迷失的小胡奴便抬头笑道:“多谢郎君。”

  那一刹那间许茂言看清了海迷失的眼睛,那却不是湘江的水——他失声道:“海迷失,你的眼睛这等的蓝!”

  海迷失忙低了头,道:“吓着郎君了?我们胡人尽是猫儿眼,郎君瞧惯也就好了。”

  许茂言察觉自己失态,笑道:“长安城中多少胡人,早瞧得多了,那得惊吓——我是说你的眼睛蓝得……与那些琉璃眼不同。”海迷失低头道:“总不过是蓝色。”许茂言摇头道:“蓝有许多种。昆明池水春日间泛的是碧色;太液池边遍植垂柳,波光便是青色;若是大海……”海迷失惊道:“郎君见过大海?”许茂言笑道:“我自平壤军中调回,那得不见海?”见海迷失兴至盎然地又抬起头来瞧自己,身不由已地又陷入了那两汪波光中去,喃喃笑道:“你的眼睛,便似大海的蓝色……”

  大唐风月,不禁男女,皇太子承乾亦曾宠爱过太常乐人。许茂言在床榻之间讲起这些逸闻,调笑道:“名字是最妙的一件事体。那太常乐人名唤‘称心’,一听便知是知情识趣的妙人。而你叫‘海迷失’,我偏就迷在了你这海波儿眼里——”海迷失听得半懂不懂,睁大眼睛道:“郎君,我的名字在我们的族语里,是‘降福’的意思,却不是大海……”许茂言见他如此天真,笑道:“你如今作了大唐人的枕边人,便随了大唐的言语吧。”海迷失惊得掩了他嘴,慌道:“都尉瞧上了我这脏兮兮的小奚奴,是我的福气,却也不能让我弃了祖先呀。若失满儿姐姐听到郎君说这等话,非挖了我眼珠子不可——”许茂言见他把玩笑话当了真,笑不可仰,搂着他,捧了小脸,豪爽道:“谁敢碰这双眼睛?我剁了她手去!”海迷失看他笑容满面,方知他是在玩笑,忍不住也随着哧的一笑。他本是院中小奴,日日灰头土脸,也看不清面目。如今既要侍候许茂言,手脸俱洗了个干净,便瞧见了肌肤玉雪,眉目秾丽,不逊院中待客风月。许茂言越看越是喜爱,抱了满怀,笑道:“哪里脏兮兮的,待我瞧个遍来——”海迷失笑得软倒在他怀中,任他上下施为,欢悦无限。

  一时二人事毕,海迷失蹒跚下榻,捧了蔗浆过来侍候,道:“郎君渴了,用碗浆吧。”许茂言见他乖巧,笑着执了他的腕子抿一口浆。这等姿势自不方便,蔗浆泼洒些许在他胸上枕间,海迷失惊道:“哎呀。”许茂言以为他是怕冒犯了自己,笑道:“莫怕,郎君岂能生你的气?”海迷失一笑,放了碗,低头细细舔去了许茂言胸前浆迹。许茂言笑着一把捞住他的腰,搂上榻去,道:“你想我再来一次,也不必这等猴急。”海迷失骇得告饶道:“郎君,海迷失不成了。”许茂言道:“既是不成,何以舔我?”海迷失低头道:“那上好蔗浆,海迷失舍不得——”

  许茂言闻言大笑,想着果然是个小小奚奴,一饮一食都看得比天还大。但他是个豁达随和的,海迷失既告了饶,也不再相强,便令他侍奉睡了。

  此后三头两日,许茂言便往义宁坊来。初始以为只是逢场作戏,但海迷失柔顺乖巧,知情识趣种种好处之外,更有缠绵时一双眼睛幽蓝醉人,令他日复一日地流连忘返。海迷失平日间,最好听他讲那波涛翻滚,烟波浩渺的海中故事,睁着碧蓝眼眸伏在他怀内,道:“那得是多少的水才有那般广大?里面的鱼比山还要大吧——”吐舌咬指间一派天真,惹得许茂言怜爱万分,笑着扳他脸道:“比山还要大的鱼?与我瞧一瞧——”嘴唇便覆上他的眼睛。

  一日许茂言休沐,便又来寻海迷失。方进门,鸨母迎着便道:“都尉今日,且施恩与他人吧。海迷失已有恩客先占了。”许茂言一时迷惘万分,呐呐道:“什么?”胡姬原本在风月场中便属下等,何况胡儿?几无人问津。因此他独占海迷失,已习惯成了自然,便瞧着是自家的别宅宠一般,如何能容他人占先?他站在阶边,留不是走亦不是,脸上青红不定,咬牙不语。

  鸨母见人见得多了,哪得不知他心思?因闲闲道:“若都尉欢喜,海迷失一个小奚奴,赎身资费倒也不多。”许茂言闻听,心中一动,抬头见鸨母神情虽淡,眼中却在窥瞧自己神色,知道她是想借机诈财,心中冷笑,转身去了。

  一连几日,许茂言都闷闷不乐,神不守舍,连随侍太子出行狩猎都险些出了岔漏,放了太子要猎的一头斑澜虎出去,幸而同僚们细心,为他弥了漏洞,将那虎堵截了回来,方不曾惹祸上身。

  那夜宿在军帐之中,杜七便来相问,许茂言的心事自不好出口,杜七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,道:“若是胡姬,赎身虽不值一二百两黄金,二三百贯钱也是要的。但海迷失一个小奴,便由着那鸨儿狮子大开口,也要不了一百贯去。待我去替你说,买回家作家奴便了。”许茂言道:“虽如此说,我家里必不许我从行院中买人……”杜七笑道:“悄悄买个小胡奴,你家里如何知道来路?这笔钱又不多,再过几月,太上皇便要驾临大安国寺舍宝施佛,你去向将军们央情,调过去作个佛堂卫,为上皇守宝,辛苦个几日几夜,只怕赏金也就够用了。”

  他打算得周全妥帖,说的许茂言也心动了。随太子回了长安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瞧海迷失。海迷失见了他,却是又怕又羞又是伤心,道:“鸨儿说既有人看中我,那得不要夜度资……”许茂言抱了他上榻,褪了衣物细瞧,见一身雪白皮肉布满咬印抓痕,血漓漓的惨不忍睹,心疼道:“是什么浑人,这般粗鲁?”海迷失搂了他颈,低声道:“郎君瞧中我的时候,我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。这院中来人多了,那得人人如郎君这般良善温和呢?”许茂言听他口吻低微而无奈,极是楚楚可怜,忙柔声安慰一番,少不得便说了要去作佛堂卫,领赏与他赎身的打算。哄得海迷失喜笑颜开,阑夜承奉许茂言,极是乖巧可人。许茂言心满意足,抚着他道:“我虽要赎你,这笔钱却还得再待两月。若这些时日里,那些粗鲁汉又来缠你,如何是好?”海迷失斩钉截铁道:“郎君既说了要赎我,我自今而始,便是郎君的人了。与别人再不相干。便是鸨母打我逼我,我也不去。”许茂言见他说得郑重,心下感动他忠顺,笑道:“我且先与鸨母些钱,雇你来作我的小奴吧。我在新昌坊里有处私宅,你到那里住着便是。那里别的倒没什么,只一口深井,水极是清甜甘洌,你不是最喜欢水的的么?”海迷失听他为自己谋划周到,眼睛眨动一刻,似要哭了出来,忽地下榻拜道:“郎君深恩,海迷失粉身碎骨,无以为报。”许茂言笑着把他又抱上榻来,欢爱不休。海迷失纵是身弱不禁,也勉力承欢,不肯扫了许茂言兴致。

  至此海迷失便被许茂言安排在新昌坊私宅中住下。鸨母处因有杜七在中间帮忙拉扯劝说,吐口要了六十贯钱。许茂言一口应承下来,自去求了人情,只待上皇做佛事,自己值卫佛堂领赏,便万事遂意了。他当值之外,常到私宅与海迷失欢会。那私宅里只两个老家人看守打扫,但海迷失手脚伶俐,心思细致,一样将许茂言服侍得妥贴周到。许茂言家族庞大,平日间亲戚奴婢间枝叶攀绕处甚多,那得这般清静度日之乐?因此颇有乐不思蜀之感,常留宿私宅,与海迷失阶下廊间,如胶似漆。有时许茂言没羞没臊,在井边的梧桐树下,也要搂着海迷失求欢。海迷失百依百顺,在桐底草间舒了身子,一任桐叶枯草沾满雪白肌肤,金棕色的卷发纷纷散落在草间,一双碧眸在许茂言臂中迷醉万分,其天真痴情处,仿佛郎君便是他的天,他终世的依傍一般。

  枕上情浓之际,凡家中琐碎,值卫诸事,百样心腹事体,许茂言俱讲与海迷失知晓。海迷失懵懵懂懂模样,只缠着许茂言要听海上故事,许茂言拧着他鼻子道:“日日缠你郎君,就为了你没见过的大海?待日后我有机会外放莱州那些地方作官,便把你泡到海中央去!”海迷失被拧得告饶道:“郎君饶了我吧,大唐这般的大,我没见过的地方多着呢。莫说大海,便是郎君讲过的河水,江水,洛水,淮水,我都不曾见过。不缠郎君,却缠谁去?”许茂言极爱他这番天真痴缠劲儿,逗他道:“如何尽是惦着江海流水?若郎君外放到安西道去,一望无际的都是黄沙,瞧你到哪儿去寻水?”海迷失听他这等说,忽地全身一抖,缩在他怀里,低声道:“郎君……海迷失求天神护佑,令郎君一生一世,不要去那等地方。”

  许茂言笑道:“痴儿,郎君已属三卫,何事要去边塞苦地?”海迷失目光炯炯,瞧着他,又说了一遍:“海迷失求天神护佑,令郎君一生一世,不要去那等地方。”许茂言笑他痴气,也不放在心上,只道:“再两日,上皇便要驾幸大安国寺施佛,我要随驾,许多时候不能过来了。”海迷失乖顺应了,许茂言见他神色极是不舍,又笑着搂他安慰道:“若我下值有空闲,也来瞧你。”絮絮低语许多事体,自是缠绵万端。

  上皇礼佛,几日间许茂言俱着甲佩刀,在佛堂殿外守卫。那一日,佛事已近尾声,殿中僧侣梵唱声音已经低沉下去。许茂言一动不动站在佛堂之外,心想再过两日,佛事俱结完备,上皇所施至宝便要封入七重石函,送入地宫之中,在上面建塔供佛,结广大善缘,自己这等阑夜辛苦,也就了结完毕。因此一干佛堂侍卫不敢有丝毫懈怠,钉子似戳在岗位上。不过毕竟又是站了一天,虽是三卫军士训练有素,守卫日以夜继,也不在话下,但腰腿还是有些僵木难耐。幸而夜色将至,换岗时间已近。

  正等着换岗卫队到来,忽地众人听得东偏殿中有声响,惊疑间便见有沙弥奔来过去,提桶搬盆地道:“着火了!”殿内殿外都是一惊,佛事中最怕火烛,寺里早备下沙土清水等灭火之物。立时有卫士过去察看,殿中僧人也急急结束了佛事,鱼贯出殿,前去帮忙传桶递土。一干佛堂侍卫等立在原处,见虽有浓烟四起,却不见几许火光,稍稍放下心来。依旧守卫佛堂,不敢擅离职守。

  许茂言站立之处稍偏,一转眼间,便见一道黑影,如飞燕起落,掠过廊间,从东柱外窜入佛堂之中。他大喝一声:“有贼人!” 众侍卫立刻围上前去,方进殿门,便见暗中一道刀光袭来,如蛇信纷点,顷刻间刺倒数人,已杀了一条路来,那人窜出殿外,夺路便走。

  但三卫将士又岂是易与之辈?方才暗中遇袭,死伤数位同袍,众人皆是冲冲大怒,呼哨一声,已组成了个长弧阵势,堵住去路,将那穿黑袍的贼人围在当中,众侍卫握刀齐步,寸寸逼近,阵形无懈可击。黑袍人连攻数处,俱被封了回去,众人四面刀剑齐下,那黑袍人受了好几处伤,血溅衣袍,却死战不退。

  许茂言也在阵中,挥刀直劈,又斫中黑袍人腰间。见四下里鲜血乱飞,那黑袍人却勇悍异常,不肯稍退半步,心下亦赞他是刚猛汉子。身边同伴乘机一刀当头劈下,黑袍人往后便仰,蒙面巾却被刀锋卷住,嚓地撕了一块儿下来,露出高鼻虬须,立时有人叫道:“是胡人!”

  许茂言脑子里嗡地一声,忽地反身扑出,向佛堂奔去,叫道:“许是调虎离山之计!”那胡人狂吼一声,不避刀剑,长刀脱手,直向他后背掷来,许茂言身子一晃,刀已入体数寸。他反手拔刀,劈手甩开,毫不回顾,急奔入殿。那胡人踉跄一步,还想追赶,众侍卫立时扑上,将他斫成数段。

  许茂言奔入佛殿,殿中所供的金玉宝函,早不见了踪影!他一眼见到左侧幄幔尚在飘拂,知是贼人逃窜方向,连忙纵身跟了过去。方跃上房梁,便瞧见了远处一个小小黑影,已奔至大安国寺山墙尽头,正要涌身而下。许茂言断喝一声:“与我回头!”

  那影子一颤,涌身便往下跳。许茂言已疯狂扑上,毫不管自己站立不稳堪堪摔跌下去,只手臂纵伸,一把挈住那影子的袍角下摆!那人一惊之下,扭头挥刀,“嚓啦”一声割断袍幅,霎时坠入黑暗之中。许茂言扑势不止,跌下房顶,随之而来的便是劈里啪啦的一片脆响,他重重地从房脊处摔下,滚落地面,腾起一大片尘埃。左腿扭曲地拖在地上,钻心地疼痛,已是摔断折了。但是他心中冰冷麻木,早已无知无觉。

  那人回头断袍之时,他已看清了那眸子中的幽蓝波光。

  天子震怒,下令京兆尹全城大索胡人,刑部,御史台,大理寺昼夜审问各类疑犯,定要追回上皇所施的至宝。上皇被气得一病不起,对前来问病的天子言道:别的都还罢了,诸宝当中,惟一颗上清宝珠,乃是他作太子之时,先皇御赐之物,万万丢失不得。天子连声应了,又急命天下追索胡人商队等,寻找宝珠。

  盗宝之人选择的时机极是精准,乃是侍卫们换岗之前数刻,正是最易松懈的时分,因此三司便怀疑侍卫中有人与之里应外合,大理寺下令将一干有关人等也拿问彻查。许茂言因护宝受伤,虽也被查问,幸而只是例行公事,不曾多加怀疑追索。他暗暗庆幸没有连累家人,自然对过往之事一概闭口不言。

  全城大索胡人,与胡人有关的人都大多被查问。许茂言虽是曾要买下海迷失,却未付银钱,卖身契等皆无,又兼那家胡姬行院被查封,因此也无人知道他曾与小胡奴有染。便是杜七,生怕自己因曾与胡姬打得火热之事泄露,会惹祸上身,对院内事统统绝口不提。因此自始自终,无人注意过许茂言。

  待许茂言归家伤愈,便悄悄回了那处私宅,自然早已是人去楼空。他抚住廊柱,立在阶边,怔怔瞧着数行秋雁自西而来,雁叫声声,向东南而去。心想那南方温暖之地,河汊遍布,自有雁影双双,在水间欢娱嬉戏,如尘世极乐之境。

  他默默地瞭望着雁群远去,忽地一拳砸在井沿边的梧桐树上。梧桐叶儿潇潇而落,洒落井中。许茂言看着铺满枯叶,已无波光粼粼的井水,知自己这一生一世,与水边交颈双雁似的天降福泽,再也无缘。

  安国寺案追查半年有余,牵连无数,连刑部侍郎,大理寺卿等都遭贬落,上清宝珠却始终未能寻回,天子无可奈何,只得令有司按律发落有关人等。许茂言等皆有失职罪责,因此各人俱贬官外放,许茂言求了家中做高官的长辈,到安西都护府中作了统军校尉。

  安西四镇苦寒荒凉,在城头极目关山尽处,漫漫黄沙,风卷起来,遮天盖日。许茂言守御巡边,在风砂中艰难跋涉之时,脸上被砂石割得道道血口之时,常听见那天真痴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海迷失求天神护佑,令郎君一生一世,不要去那等地方。”他咬紧牙关,狠狠握紧佩刀刀柄,粗砺的鱼皮缠缑,将他的掌心磨出了道道血痕。

  十年之后,天子恼怒于西域诸国劫掠商队,不尊朝庭,桀骜不驯,便发天下府兵,令安西都护挂帅,欲一战荡平葱岭周边诸国,开西域商路。许茂言此时,已积功升至安西行营领,因他剽悍忠勇,因此安西大都护令他独挡一面,出葱岭以南,平南路诸国。

  许茂言戍边十年,潜心西域边事,地形精熟,麾下军马悍勇。自出天山,一路势如破竹,灭国绝祀,南路诸国望风披靡,纷纷来降。惟西南一国仗着沙漠地利,巍然不动。许茂言大怒,挥师进入沙漠,下令直击国都。

  沙漠中无水无粮,正值夏季,狂风如火。大唐军马艰难跋涉,杀马取血,生嚼马尸。又有疫病蔓延,幸得许茂言出征之时,早有防备,带的尽是熟悉边事的军医,精熟医理,通识西域药草,阻住了军中疫情。看得带路的当地向导乍舌不已,深服大唐神术。许茂言见状,冷笑道:“大唐天威,岂是嗟尔小国可知?”

  许茂言率部日夜兼行,终于穿过了漠漠黄沙,斥侯回报:前方已有大片绿洲!军中听闻,士气高昂。急行军翻过山梁,忽见碧波连天——这等荒漠苦旱之地,竟有如此如天降福祚一般的湖泊!极目眺望,便见郁郁葱葱的绿树遍布山间,苍翠中楼阁楼绵,街市如织,里坊方正。唐军们恍惚间,只觉天地错乱,自己如今,已身在长安。

  众军皆为胜景所惑,惟主帅许茂言神色不变,面容冷峻如钢,长刀指处,寒光漫天,下令道:“攻城!“

  城中居民见唐军大举来攻,以逸待劳,据城死战,与唐军对恃。他们的青年君主亲冒矢石,在城头指挥御敌,城中军民士气如虹,战事一时间陷入胶着。许茂言瞧着城头上那一袭凛凛金甲,在箭垛处穿行,指挥若定,立时便见城中军民箭发如雨,将唐军的又一波进攻击退。他按着刀柄冷笑起来,身边的士卒们惊异之间,已看清了他们的主帅胸有成竹的轻蔑笑容:

  “大唐天威,岂是嗟尔小国可知?”

  许茂言下令退兵扎营,严令随军工匠砍树运石,用当世最为神妙的天工术遍造攻城器械。数日之间,城外的唐军已竖起了巨大的可以俯瞰城内的巢车,庞大的撞车轰鸣地撞击着城门,无数投石机将巨石砸进城中。那华美方正的城池,在这自天而降的雷霆之中,被毁灭得糜碎崩摧——

  城上守兵已无处立足之处,终于,在被撞烂的城门之上,树起了降旗。

  许茂言率军进入都城,下令劫掠城池,补允给养。将士们欢天喜地,狂呼入城,万里从军,那不为富贵钱财?

  忽有使者前来,求见唐军统帅,言道:“我国国王愿奉国之重宝,归顺大唐,只求将军入宫相见。”许茂言斥道:“大唐将士站着的地方,便是大唐的疆土,所见俱是大唐的财物,何来尔国重宝?”使者道:“国王有言:若将军不见,愿与上清珠同殉国都。”

  许茂言倏尔变色,下马昂然入宫。

  再度相见,他不再是瘦弱胆怯的小胡奴,而是长身玉立,气度雍容的青年国君;他也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年轻翎卫,而是军威不测,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唐统帅。他们在华丽的宫室里见面,目光中暗潮涌动;再没有长安新昌坊内,平常家宅中井间树底的交颈缠绵。他看着他的幽蓝眼眸。他却看见他的鬓边苍苍,终于在绣花地毯间缓缓跪倒,道:“郎君深恩,海迷失粉身碎骨,无以……为报。”

  许茂言神色冰冷,道:“旧事不堪,不必再提。我为大唐开疆,你为家国守土,各有志向。只可惜你妄想抗我大唐天威,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。”他垂眼看一刻十年前令他意乱情迷的蓝色双眸,淡淡道:“大唐有句话,叫作割袍断义,你精熟大唐书文,当听说过?在大安国寺,你已在我手中断了袍幅,从此与我再无瓜葛,如今却又何必跪地求恳于我?海迷失,这最后的时刻,倒要让我瞧不起你了么?”

  海迷失听他言词锋利讥诮,浑身一颤,缓缓起身,道:“郎君教训得是,是我自取其辱。不过,我当年身入长安之前,曾发下重誓,道是我为国取宝,生死不惧,便是受辱于唐人,也在所不惜。那时我却不知,这世上,还有比死亡与受辱……更为痛苦的事情。”

  他转过身子,自镶金嵌宝的壁柜中取出一个金函,道:“上清宝珠在此,此珠本是我国重宝。奈何当年我国国君昏聩,将它献入长安。此珠遇土生水,逢水流波,郎君在城外所见的湖泊,尽是此珠之功。当年因失却此珠,我等国民,只能在黄沙之中,焦渴度日,几无生理。”他瞧着毫无表情的许茂言,凄然一笑,道:“海迷失卑身忍辱,入长安为奴,只为取回此珠,为沙漠中的人……寻一片活命之水。”他附下身来,将金函放在许茂言足边,低声道:“负郎君深恩,换来十年家国平安,海迷失……终不后悔。”

  许茂言终于动容,缓缓道:“我既说过:你我各有志向。这些话……你又何必再多说?”海迷失瞧着他布满风尘的沧桑容颜,再次跪倒在他足下,面颊贴着他的战甲下摆,缓缓道:“是,我不该对郎君说这些话。郎君要虏我入长安,献俘阙下,我岂能乱了郎君心志?……可是郎君,海迷失可以作长安新昌坊内的小小贱奴,却不能作含元殿前向大唐乞命的蕃夷君王。”他抬起头来,忽地展颜微笑,眸底闪出动人心魄的波光,道:“郎君性子良善温和,必下不得手取我性命,海迷失不敢求郎君恩典了……”他慢慢地软倒在许茂言足边,胸口处已插进了一柄短刀!

  许茂言失声叫道:“海迷失!”终于一膝跪地,抱住了他身子。海迷失在他怀中,低声道:“作了一国之君,却要付尽十年相思,终比不得当初能听郎君两月故事的小奴……郎君,我恨大唐有如此天威;却又羡慕她竟能有如此广袤无垠的疆土,有如此富饶丰足的生活,还有……如郎君这般的男儿……”他吃力地伸手抚上许茂言鬓边的白发,笑道:“郎君,你瞧我建立的都城……象不象长安……”

  许茂言抱着海迷失的尸首,慢慢走出殿外,殿外等候的亲卫们围了上来。听见他们冷酷刚毅的将军嘶哑着下令:

  “传令下去:烧宗庙,绝国祀……严禁劫掠,不斩生俘……不废国都。”

  宫内的婢女侍从们哭嚎挣扎着,极力要摆脱开拉扯着他们的唐军。许茂言将他们的国王的尸首放在地上,示意亲卫们放行。他后退一步,看着那些人围着尸体跪下,哭泣着拉扯自己的头发,用金柄小刀在自己脸上割出血口,祭祀自己贤明的君王。海迷失静静地躺在眼泪与鲜血之间,碧色眼眸大睁,已无当年的万千波光。

  许茂言的目光,自海迷失脸上移开,瞧向那已被千乘投石机砸得粉碎的都城,又投向更远处碧波荡漾的大湖,低低的开了口,一如当年那般初见之时,喃喃温柔细语道:“有如此波光,便似……长安。”